第07: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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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09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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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蜂窝煤
  □ 覃妮

  行至乡下小镇,落座一小吃店。等待之时,飘来一阵阵刺鼻的味道,这味道熟悉而又久远。蜂窝煤!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蜂窝煤是城里人最主要的燃料,是家家户户的必备生活品。自记事起,房前屋后,都能看见它的身影。

  记得那时供给蜂窝煤的单位叫“煤建公司”,坐落在如今的雁城建设北路,购买蜂窝煤后公司负责送货,但只送到住宅楼下。我家住六楼,搬运蜂窝煤就成了我们家的重大事件之一。

  搬蜂窝煤是一个不轻松的体力活,父亲为此准备了两个箩筐和一根扁担,我和姐姐的工具则是脸盆。因我家再无男丁,父亲就是干这活的主要劳动力,我和姐姐负责打下手。

  父亲一般一次性买够一个季度的蜂窝煤,大概六七百个,这些黑乎乎的家伙则由我们搬上楼。

  送货师傅把蜂窝煤码得很高,蜂窝煤之间挨得很紧,取煤须小心翼翼,否则稍有不慎就会发生坍塌事故。最初,我由于“技术”不熟练,加上思想上的懈怠,在取煤时不慎碰到相邻的蜂窝煤,导致一列蜂窝煤直挺挺倒下,煤渣撒落一地。我瞥见父亲的眉头皱了皱,随之一声叹息,他让我将煤渣扫起来带回家,说可以用来起火。这打碎的蜂窝煤,至少损失了几角钱。在那个年代,几角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那一声叹息,让我从此再也不敢马虎。

  父亲将蜂窝煤一层层装入箩筐,两个箩筐被塞得密密匝匝,往往蜂窝煤会高出箩筐许多。我时常劝他少挑点,他总是很固执地摆摆手,连说“没事”,直到箩筐实在装不下了才作罢。

  父亲缓缓起身,沉甸甸的箩筐将颤悠悠的扁担向下拽,而父亲的身子则努力向上挺,我清晰地听见两种力在父亲肩膀两头的博弈声。每每见此,我会转身向我的脸盆里又加入几坨煤。

  就这样,父亲在前,我和姐姐在后,开始了搬运工作。

  父亲的身子夹在两个箩筐中间,每走一步,麻绳勒着的扁担就发出“嗤嗤”的声音,伴着父亲渐渐粗重的喘息声。那冒出箩筐的几层蜂窝煤在我眼前左右晃动,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抬脚,向前,再抬脚,再向前……在那个时刻,盘旋在我脑里的念头就是走快点,再走快点,我多跑几趟,父亲就会少担一些。我们谁都不说话,楼道里穿梭着我们父女三人的身影,我想,只有静卧在我们脚下的梯步,才听清了我们仨内心的声音。

  一趟又一趟,上楼下楼,蹲下,捡拾,放置,起身,码放……经过无数次的机械动作,终于完成了几百个黑家伙的迁徙工程。

  搬运结束,我们浑身上下都是黑黑的煤灰,即便在冬天,汗水也会将内衣湿透。父亲往往一声不吭,只是疲惫地靠着墙根,我仿佛能听到父亲的汗水坠地的声音……每到此时,看到身旁的脸盆、箩筐,我都有一脚踹飞它们的欲望。侧身,但见那一坨坨蜂窝煤靠着墙壁,好像在整齐地列队向我们微笑致意,只是我不能笑着给它们回礼。

  一次次搬运,让父亲落下了严重的腰疾。我只有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蜂窝煤呀,你燃慢点,再慢点……

  我对蜂窝煤的再认识,是在搬入新家后的日子里。

  搬家后家里打了口新灶。蜂窝煤的灶膛用泥巴糊得细腻密实,中间留出一个比蜂窝煤略大的圆孔,煤渣就从灶台下方距地面十来厘米处的一个出口出来。与之匹配的是一个如砖块大的木塞子和正方形的薄铝皮,它们与蜂窝煤密切协作,完成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

  那时父亲的工作很忙,下班很晚,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抽开炉灶下的铝皮,用铁钩掏出灶膛的炭渣,然后夹起一坨蜂窝煤放入炉膛,再用木塞子将煤往下压,先前的煤就完成了它的使命,由加入的煤接替它的工作,这就是“加煤”。

  木块下压瞬间,会腾起浓浓烟尘,呛人的烟味蹿入鼻孔。新加的煤预燃很慢,等待的时候是令人焦躁的。为了赶时间,往往火苗还没蹿上来,父亲就开始炒菜,等菜炒好了,煤才开始发威,故炒出来的菜因火力疲软,常常是有气无力地瘫软于菜盘,也让我们吃得很没滋味。

  这期间,父亲眉头皱紧,他时常念叨:“这烧煤呀,太麻烦,需要火时不来力,不需要时又燃得旺!”当时我就想,如果能有一种燃料取代蜂窝煤,在需要时立马出火,且能随时调整火力,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

  如今,蜂窝煤已退出我们的生活。天然气这一新型能源,已进入城市的家家户户,并渐渐覆盖农村。

  用天然气做燃料,干净、无污染,极大地提高了我们的生活品质,让我们享受到了方便、高效、快捷的新生活,也让我们的内心充盈着幸福感。它的到来实现了我曾经的梦想,让“搬煤”“加煤”这些字眼和由此衍生的对蜂窝煤的记忆尘封于时光里。

  只是,我的父亲还没等到享用天然气就离开了我们。

  我时常在想,若他老人家还健在,与天然气厮守的每一天,会让他的内心掀起多大的波澜。他的眉头定会舒展许多,身板也会挺直许多,展开的笑颜亦会更多。

  如今,只要我“啪”地扭动天然气灶具开关,灶具就会发出欢快的声音,那跳动的火焰就会欢舞,我就感觉那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礼赞,那缤纷的色彩,会扮靓我们生活的每一天!

  感谢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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