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苌弘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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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04日 星期五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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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下聚会

  □ 范 宇

  老家门前有片竹林,竹林下有方不大的空地,空地上凹凸不平的泥土中镌刻着如我般漂泊者的童年记忆与村庄温存。即便离开村庄多年之后,好像身上仍紧紧粘着这些泥土的尘灰,无论以怎样的光鲜方式梳妆打扮或改头换面,也无法篡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记忆基因。在我看来,门前这片竹林及林下的空地,就是一把钥匙,哪怕锈迹斑斑,也毫不妨碍在无边的深夜打开一幅鲜活而温暖的画面。

  这不,窗外有月,我倚在十一楼窗前的书桌上,分明看见门前那片竹林沐浴在洁净的月光中,仿佛所有纯真的童年画面就在明亮的空地上翩翩起舞。

  看似荒芜的空地,却是整个院子所有孩子的乐园。志亭、平哥、谦谦、敏娃、琴琴……这些熟悉的名字,都深深刻在林下的空地上,每一寸泥土、甚至尘灰都充斥着他们的呼吸与味道。那时,我们不用刻意约定,一到时间,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林下聚会,即便有时娱乐项目不在林下,这里也一定是出发点。玩玻璃珠、捏泥人、躲猫猫……一大堆趣味无穷的游戏就围绕着竹林或空地展开,林下的每一粒尘土都蕴藏着我们的欢声笑语。

  童年的格局十分有限,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眼光不能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我们曾在林下约定,于烈日炎炎的午后,躲过所有大人的监视,成群结队去院子之外的小溪,一丝不挂地将身体交给清澈的溪水;我们也曾在林下密谋,于秋高气爽的季节,挣脱所有家长的管束,三五成群走上好几里地,用平时攒下的零花钱或从家中钱柜里偷出来的一两元钱买几个游戏币,忘我地置身电玩的世界。或许,今天的孩子已很难想象,在没有手机的年代,一片竹林、一块空地,几乎承载着我们所有的童年时光。

  有时,我们也会在某个晚霞满天的傍晚,聚在一起痴痴地望着太阳落山的远方,谈论起各自远在他乡的父辈。虽然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我们吹起牛皮来,却一点都不差,恨不得把红彤彤的天也吹破。志亭说过,他父亲在成都做司机,开着比房子还大的货车;平哥说过,他母亲在广州织衣服,一天能够织上千件新衣服;我说过,父亲在上海一个偌大的建筑工地当主管,手里掌管着整个工地的财物。其实,我们心里谁也不大相信谁的话,但都不揭穿,似乎都乐于享受吹牛皮给内心带来的那点虚荣。但事实并非如此,每个顽皮孩子心里的某个角落都有一丝隐忧,是一种飘向远方的思念,亦或是来自厚重土地的渴望。谁也不知道,在这片竹林之下,一群孩子完成了世间最伟大的情感宣泄。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开始慢慢长大。最先离开村庄的是平哥和琴琴,他们是兄妹,念完初中就去成都打工了。后来,敏娃和谦谦也相继考上大学,离开了村庄。多年之后,我和志亭也在同一年考上了大学,去了两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至此,林下的喧嚣在风中渐行渐远,荒芜成了一方无人问津的“废墟”。

  多年之后,远行的父辈们相继归来了,而我们却漂泊在陌生的城市不愿回去,或许这其中夹杂着几分现实的无奈,亦或是对命运的不甘。新一代的孩子大多也跟随着我们成为城市的漂二代,只有极少部分孩子成为留守儿童坚守在村庄,但他们再也没有谁将所有的童年交给这片竹林或空地,而是将更多的童年时光转嫁给了手机,以及手机能够连接的村庄以外的世界。所有孩子的心都开始变得躁动不安,林下的世界再也没有能够让一个个纯真生命内心坚定安稳生长的魔力。林下的热闹似乎就要划上句号了。

  但这片竹林似乎也有点不甘心。

  林下的世界虽然随着孩子们的离去变得孤寂,但又随着父辈们的归来变得热闹。农闲或阳光毒辣的午后,林下的空地成了父辈们拉家常或乘凉的好地方。每天午饭后,大伯会习以为常地端几根凳子到空地上,父辈们也都非常自觉,洗过碗、忙过家务便陆陆续续地聚拢来,要不了好一会儿,林下的凳子竟座无虚席。曾经的主角是我们,而如今的主角却好像成了父辈们,但事实却是,主角仍是我们。

  父辈们聚在林下,会聊到过往,聊到家常,更多则是聊他们远在城市的孩子或孙子。饱经沧桑的父辈们比我们谦虚多了,当大家谈到某人的孩子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时,当事者总会低下头,连连摆手,口里还不停地嘀咕“哪里,哪里”。或许,父辈们在乎的不是我们在城里能够飞多高,而是希望在城里的我们也能像曾经在村庄一样,过得安稳而踏实。人生的因缘际会就是这样奇妙,如今他们时常表现出来的谦虚,与当年我们吹破了天的牛皮一样,都饱含着飘向远方的思念和来自厚重土地的渴望,只是主体与对象,调换了位置。

  两个月前的一个周末午后,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城市的柏油路上,卷起一阵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滚滚热浪。我开着车逃离城市,偷偷溜回村庄,正在林下聚会的父辈们懒心无肠地拉着家常。他们见到我,有些诧异,也有些惊喜,一下子就将所有的话题转到了我的身上。大家你一言,他一句,好不热闹。而我却从他们复杂的热闹情绪里体会到一丝落寞。或许,他们落寞的是,林下聚会的老伙计,一天天老去,有的已经入了黄土,终将有一天这片空地会重新归于孤寂;亦或许,他们心里都明白,所有后辈对村庄的“背叛”几乎是不可挽回的,没有人会再回到村庄重拾他们的信念,延续他们看似热闹却饱含悲怆的林下聚会。

  我的心情比父辈们的情绪更加复杂。我想不明白,曾经我们的林下聚会与如今父辈们的林下聚会到底有着怎样深刻的关联或呼应;我也想不明白,林下聚会终将成为村庄遥远的念想,又是怎样的命运安排。看着父辈们沧桑的背影,我消失在村庄苍茫的暮色中。在回城的路上,车窗前又是漫天的晚霞,像一幅带血的画,十分惊艳,却透着几分苍凉。但经历过村庄林下聚会的生命,纵然被巨大的苍凉裹挟,也仍会生出几分温暖的想象。我想象着,有一天所有的小伙伴都回到村庄,回到林下的欢乐世界,卸下面具,卸下防备,重新做回一个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或许,我曾经的小伙伴们,也在某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这样想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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