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柠都安岳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 一位西藏退役老兵的“呼吸之作”
2026年07月08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三万里寻访路 百万字战友情
—— 一位西藏退役老兵的“呼吸之作”
  贾洪国(一排右二)与战友的重逢。贾洪国 供图

  贾洪国与边防战友巡逻合影。贾洪国 供图

  《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张英 摄

  贾洪国与妻子。潘政吉 摄

  贾洪国正在接受采访。张英 摄

  □ 潘政吉 张英 黄仁志

  初夏,四川资阳安岳县护建镇千门村。柠檬的清香漫过田埂,飘进一座农家小院。患有间质性肺炎的退役军人贾洪国半躺在床上,胸口在呼吸机的辅助下微微起伏,床头柜上摞着三本厚厚的《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120余万字,记录着200多位西藏边防老兵的人生故事。

  “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呼吸换来的。”妻子轻声说。

  雪山脚下的滚烫青春

  1985年秋天,17岁的贾洪国背着黄挎包走出千门村。他和战友们搭乘七天七夜的军列从成都到格尔木,再换乘卡车翻越唐古拉山口。海拔一寸寸攀升,氧气一点点稀薄,抵达亚东边防团时,卓木拉日雪山的银冠在蓝天下泛着冷峻的光。

  “可就是在这样冷峻的地方,人心却滚烫。”贾洪国被分到边防六团特务连,“冬住水晶宫,夏住水帘洞”是当年哨所生活的真实写照。第一年冬天,谁家寄来家乡吃食,必定全班分享。班里兄弟围着一只搪瓷缸分食安岳泡菜,“那脆响混着吸凉气的声音至今清晰如昨。”贾洪国说。

  五年哨所生涯,最刻进骨子里的是巡逻。从亚东山谷到边境线,他记了二十多本巡逻日记与采访笔记,用新闻报道把边防军人的日常传至山外。1988年,贾洪国获全团青年知识竞赛冠军,团长拍着他肩膀说:“洪国,你是有心人,边防的路你能走到天边。”

  那时候他不知道,多年后真有一条长路等着他——不是守边巡逻,而是寻找当年一起巡逻的人。

  3万公里的战友寻访

  2019年春天,贾洪国在四川省人民医院拿到了间质性肺炎的诊断书。医生语气惋惜:“控制得好,三到五年;控制不好,两三年。”

  贾洪国站在窗前,望着盛开的腊梅。他忽然想起亚东的杜鹃——同样开在山坡上,不问人间悲喜。“卓木拉日雪山下我能活五年,现在我争取再活五年,够做好一件事了。”

  这件事,就是找到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亚东战友。

  第一站是甘肃靖远,寻访老战友张全斌。火车上,他胸腔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喘一口气就要歇三歇,可越往北走,心气反倒提了起来。月台上,满头白发的张全斌一眼认出了他,两人紧紧相拥半分钟。张全斌说:“哥,你这喘的,跟当年爬乃堆拉山一样。”贾洪国笑了:“可不嘛,寻你跟爬雪山一样——非去不可。”

  此后四年,贾洪国像候鸟一样,循着战友的坐标四处辗转:云南西双版纳的雨林、贵州毕节的深山、河北邯郸的村落、浙江温州的小镇……他拖着病体跑了20多个省份、100多个县(区),行程近3万公里,攒下20多本采访笔记。每到一处,就和老战友叙旧、长谈。看他喘着气、拄着拐却笑着登门,战友们都感慨:“贾洪国,你还是新兵连爬战术最快的那个,骨头硬。”

  以笔为炬的生命书写

  病情还在持续恶化。如今的贾洪国已完全依赖呼吸机,双手萎缩,打字愈发困难,却始终保持每周一篇的更新节奏。“不写比躺着还难受。”他说得平静。

  妻子既心疼又无奈,每次他咳得厉害就劝“别写了”,等他咳完,却又悄悄把平板电脑放回手边——她知道,不让他写,比病痛更熬人。有人称他“中国的保尔・柯察金”,他连连摆手:“保尔瘫痪了还在写,我至少还能坐起来敲键盘。”

  神奇的是,每写完一篇文章,他总觉得肺里的浊气排出几分。写到百万字时复诊,医生惊讶地发现病灶并未扩散,连称“不符合医学规律”。他却笑着说:“是战友们在帮我呼吸。”

  他把这些文字命名为《军旅宥坐》。“宥”是宽宥,“坐”是安坐。他要把那些风雪里并肩的兄弟、高寒中滚烫的青春,从记忆深处请到纸上,端端正正安放,供后人一遍遍瞻仰。

  120余万字写下的不只是战友故事,更是一代边防军人的青春。写炊事班的糗事,写连队杀猪的狼狈,也写长眠在亚东烈士陵园里的年轻名字——陶中国、郝建军……一个个名字背后,是再也不会响起的电话,是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人生。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稿费。”贾洪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为了那些再也不能开口说话的人,为了那些还活着但已经记不清细节的老伙计,为了将来儿孙问起‘爷爷当年在西藏干什么’,能有一本书拿给他们看。”

  永不褪色的军人底色

  采访间隙,贾洪国费力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雪山下,一群十七八岁的军装青年笑得灿烂。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一个个念出名字:“陶中国、何光满、张全斌……”念到烈士的名字时,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这辈子当一回西藏兵,值了。”这句话他在文中写过无数次,亲口说出时依旧滚烫。他说如果有来生,还要去西藏当兵,走巡逻路、翻雪山、认兄弟,在乃堆拉哨所守着祖国的黎明。

  贾洪国说:“西藏当过兵的人都有病,这病叫‘西藏情结’,治不好,也无需治。” 或许这“病”的另一个名字,叫初心。脱下军装三十余载,他仍是雪山下那个忠诚、坚韧、有情有义的青年。这,就是军人永不褪色的底色。

  “我还想去更多地方,找更多战友,写更多雪域往事。” 贾洪国说,“亚东的雪不会化,安岳的柠檬年年结,我只要还能迈一步,就决不停下。”

  小院里,呼吸机的节律平稳坚定,像三十多年前那支永远向前的巡逻队。他的文字是一束光,照亮来路与归途;而他自己,亦是一束从雪域折射而来的光,照进每位老兵心底,也照见“退役军人”四个字最厚重的分量。

  送笔者离开时,正午日头正盛。他站在四十年前走出村庄的路口,望着车辆消失在田园尽头。风过柠檬林,叶片哗哗响,像极了当年亚东的风吹过白杨林的声音。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第01版:一版要闻
   第02版:综合
   第03版:柠都安岳
   第04版:资阳金融
三万里寻访路 百万字战友情
资阳日报柠都安岳03三万里寻访路 百万字战友情 2026-07-08 2 2026年07月08日 星期三